每隔一段時間,似乎總會有一種過去的喜好,在不自覺中,像是異鄉的遊子般,無聲地走回這最初的出發點,—在拿著鉛筆書寫,聽著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同時,我無意地聽見了旅人沈重的腳步聲。

    是種宿命還是現世的輪迴?我總醉心於某幾種特殊的嗜好,然後在彼與彼之間,交替著錯落的舞步,尋找適合定居的島嶼。猶記得唱盤裡前陣子高談闊論的仍是凱莉克萊森(Kelly Clarkson)的搖滾世界,而如今,在一個模糊的時空交界,銀白色的假髮,便悄悄地盤踞在我的耳鬢。

    拉下最後一個音符,衰老的音樂家以沈默代替了他的死亡。一陣悶雷,填補這短暫的尷尬,以晦暗的午後雲朵,埋喪了無人的憂傷。一把琴的逝去喚起了另一把的記憶:唱盤在思緒中漂泊到另一個碼頭,而佛瑞,在那裡,拉著大提琴,等著。

    凱莉克萊森,巴哈,佛瑞;原子筆,自動鉛筆,鉛筆。

    下一朵彼岸花在何處盛開?

    我循著記憶的香味前行,在書架上摘下富滿蜜糖的花朵,靜靜地待在房間的一角,緩慢地閱讀著。一本書的芬芳何以能在被汲取過的一段時間後,再次滿溢出誘人的氣味?是否在本身的涵養之外,也承載了其他某些我們所渴求的事物?同樣地,一段旋律、一種觸感,是否也擁有了什麼我們所企圖掌握的?一本書翻了又翻,一首歌一聽再聽,花謝花開,我們所追求的到底是花還非花?小舟漂泊過文字的江河,書的湖海,無痕;釣叟身著蓑衣,無語。驚夢的閃電劃過天際,以一種冷血的態度,將掩埋在雲端裡的情緒,無情地拋回人世。弓弦的低語在轟然的巨響中戛然而止,以沈穩的嗓音,唱起了禱辭。

    巴哈,佛瑞,莫札特;余秋雨,孫梓評,白先勇;自動鉛筆,鉛筆,自動鉛筆;無伴奏組曲,協奏曲,安魂曲。

    彼岸花花苞緊閉,在縹緲的島上,淋著雨,縮瑟著。

    我不得不放下書本,雨聲的叨絮使我無法靜心。我坐在電腦前,隨意地瀏覽著過去曾寫的文章、拍攝的照片,以排遣思緒中斷的閒暇。看著文章、相片,我的思緒流轉在過往的剎那,彷彿在眼前的便是那早已流逝的往事:一張張與高中同學共同出遊的記憶,一段段站在海灘上擁抱曙光的感動;一句句爭執後燃燒的憤怒,一幕幕在記憶中褪色,但相片裡,仍舊鮮明的影像。情感在身體裡奔竄,灼熱的燒著,我似乎就在那個當下活著,佔據著我的身軀,以我的心靈消滅了另一個意識,高唱著我的存在!

    彼岸花盛開著,火紅的花瓣如烈焰般閃爍。一片血紅中,釣叟的魚竿落入了無止盡滾動的潮水;舟,晃漾著,而人,倒臥在花叢之中,貪婪地,呼吸。

    我陡然憶起一段文字。

    保羅˙奧司特(Paul Auster)在他的作品《神諭之夜》中,有著這樣的故事:一個叫做理查的男人,某次在地下室尋找東西時,意外地發現了一台在五零年代極為流行的立體幻燈機,以及一盒幻燈片。他並不知道他的父母拍了什麼,便把一張幻燈片放進幻燈機中,隨即出現的,是姊姊蒂娜十六歲的生日宴會。立體照片不同於錄影帶,在每一個細微之處,它都能生靈活現。於是,一段近三十年前的歲月便毫無保留的在那一剎那間流洩出來。越是仔細盯視,理查便越是覺得幻燈片裡的人彷彿吐息起來,站在他的周遭,說著、笑著。他不經意地注意到,幻燈片中的人早在歲月的更迭中,一個個離開人世的舞台,連大他兩歲的姊姊,也在不久前被癌症奪去性命。偶然切換到一張幻燈片,幻燈片中,理查與父母、姊姊蒂娜在草地上合影。他忽然地感覺到自己在那個三十年前的下午,似乎與三個鬼魂拍照;三縷幽魂,一個活人,他的眼淚剎時奪眶而出,聲嘶力竭,幾近失控。

    思緒至此,一股悲哀向我襲來,我避無可避,只能重重地被它擊中;是的,那股憂傷不是無人的,是我的,是我刻意遺忘且拋棄的。

我不是不明白,只是始終不願承認:在歲月的邁進中,我們不斷地成長,從一個世界跨到另外個世界,然後得到更多的知識。但是,在這個過程中,我們卻不斷地面向社會的黑暗,不斷地與這現實的社會妥協。於是,我們一次又一次的讓步,一次又一次的改變我們的樣貌,到最後再也不認識自己,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純真。我們的意識在現實中分裂、瓦解,直至變成一具具行屍走肉,在鋼鐵打造的城市裡,無聲地走著。

於是,我不能、也不願忘卻這些記憶,飲用這些過往的歲月成為我唯一能夠清醒的解毒劑。我只能回頭,藉著承載了情緒的文字、隱藏著往事的相片來使自己存在;我只能回頭,在不同的時空中反覆地穿梭,以吸取過去那些存在於身體中熾熱的純真,來救贖困在現實流沙中的我。但何其悲哀,這種治標不治本的鴕鳥心態,徹底與社會脫軌,我只得在白晝裡任冰冷的利刃把我切割得體無完膚,而在深夜裡汲取這虛幻的迷藥。

以毒攻毒,是解藥也是毒藥;飲鴆止渴,夢生而醉死,醉死而夢生。

    彼岸花謝,彼岸花開,小舟來來去去在不同的島上,以一種隔絕於世的緩步前行。以遺忘為藍本,找尋著不同的氣味記憶,然後將其拼湊,然後粉碎。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彼岸花開了又謝,謝了又開,在破碎的土地上長出新的枝芽跟幻想的希望,以深層的絕望作為養份,開出更豔麗的花朵。潮水奔流不息,但釣竿上總沒有任何的收穫,只在某些時刻,掛上了似曾相似的魚餌。花開,花謝,小舟始終在同樣的航道上漂泊著,從死而生,從生而死。

    從死而生。

    花開。

    小舟又走近了一點。

    從生而死。

    花謝。

    小舟又漂遠了一點。

    「這個故事以結尾作為開始。說話,否則死去。」

    他說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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