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商隱〈無題〉賞析

 

李商隱〈無題〉

相見時難別亦難,東風無力百花殘。

春蠶到死絲方盡,蠟炬成灰淚始乾。

曉鏡但愁雲鬢改,夜吟應覺月光寒。

蓬山此去無多路,青鳥殷勤為探看。

 

  義山此首〈無題〉,是諸無題作中,最為傳唱者。義山的無題詩作,歷來研究之學者對其是否別有寓意始終抱持著不同意見,即便認為其中別有寓意者,其分類方式也不盡相同。在沒有明確的方式指出諸無題詩作是有所寄託或歸依何事前,筆者以為且同意劉學鍇先生所言,以詩作本身所構成的意境作為分析對象,並進行考察。[1]就此詩來看,詩中描寫男女間雖有真摯濃烈的情感,卻因人世阻撓導致不能相守的痛苦,令人動容。全詩以男子口吻敘述,脫去敘事,展現純粹情感的深刻感受,寫出詩中主人翁的心靈境界。

        首句「相見實難別亦難」,不僅點出外境上面臨分離的現實,同時,似乎也是為整個離別嘆了悠悠的一口氣。曹丕〈燕歌行〉中曾言「別易會難得」,認為別離相較於相會是容易的,義山在此基礎上,在進一步,認為相見已難,好不容易見面,卻終究必須分別,因此離別,實是難上加難。這在聚首與離別的瞬間,形成了莫大的張力:縱使艱難,但相會之刻總是令人感覺到欣喜而雀躍的;時光匆匆流過,縱使主觀的意志極力想挽留這份美好,但仍是不能。於是這個離別的剎那,實是無言、無語,安靜地令人神傷,因為不論說與不說,雙方的情感其實都早已包含在悲苦的靜默之中了。

        次句「東風無力百花殘」看似承接上句,卻又彷彿與上聯無關。它描繪的是一幅春風無力、百花凋殘的暮春景象。在這裡,這樣的景致可以是實寫,述說離別時的殘敗景象,點明雙方分離的季節,但它也可能是虛寫,作為離別時那樣令人黯然、苦痛氛圍的象徵。東風本應是百花綻放的助力,但命運的玩弄竟使得這樣的助力變為阻力,使致百花凋謝,猶如自己的愛情受到阻撓,不能與心之所屬者長相左右;又猶如曾經擁有的美好就將要逝去,只剩一片凋零。情感猶在,但在現實的環境中,已經無法、也無能再將之以實際的方式,繼續延續下去。這之間所剩的,只有無奈而已。

  頷聯由外境轉入內情,述說男子入而不出,往而不返的深情不悔:不論是「春蠶到死絲方盡」,還是「蠟炬成灰淚始乾」,皆是男子情感無悔付出的比喻,以形象化的方式描繪出抽象的情感表現。人若如春蠶,所能作的,就是以一己之力吐出蠶絲。蠶絲如思,絲能有多長,情便有多深。人若如蠟炬,便如落蠟淚般為此離別留下無盡痛苦的淚水,不斷在情感中企圖去延續、挽留曾經有過的美好,哀悼現實的離別之恨。這樣的情感,即便現實何等絕望,也不曾放棄。除非自己如蠟炬般燒成灰燼,或如春蠶走向生命的盡頭,否則此情不渝。就這樣來,此二句展現出視生命與愛情緊密羈絆,生命是為愛情燃燒的熾熱關係。除此之外,此二句承接上聯所給的惡劣壓力,表現出一種既消極又積極的反抗:他們在現實中無法逃離這層層阻擋,便只能以內在的方式,做出情感的反動。於是他們在內心中即使獲得自由,能夠對所愛無悔的付出,但也同時意味著最強烈的沈痛悲哀,——因為就現實而言,他們仍難以聚首。

  所以頸聯進入男子遙想女子的體貼心情,憂慮女子將因時光更迭,對鏡梳妝竟發覺自己的頭髮少去或者灰白,而得知自己已年華消逝;而在深夜裡吟詠之時,彼此可能都會因寂寞孤單而感覺到月光寒冷。在這裡,「曉」與「夜」其實是互通的平行時間,表達出了一種日夜更替、朝朝暮暮的時間持續;時間的流動是無休止的,因此「雲鬢改」與「月光寒」的兩種悲情,在仍舊沒有辦法相會的狀況下,只能無止盡蔓延下去。月光是淡而冷的,在淒清的夜裡,不論是年華逝去的傷感,還是情感因離別、阻絕而不能停止傷慟,都將在吟詠的剎那,翻騰湧現在心上,而更覺寂寥難受……

  所以在雙方都具有情感,卻又都不能知道彼此好不好的的痛苦中,只能夠期待有那麼一條路、一點希望,好讓彼此在重重的阻隔中,能夠得知彼此的一點消息。因此詩言「蓬山此去無多路,青鳥殷勤為探看」:蓬山,傳說中的海上仙山,可望而不可及;青鳥,西王母跟前的信使。義山用此典故,期待詩中男子的情感能夠藉由傳遞消息的青鳥,送達到思念之人的手中。但是於此同時,真的能辦到嗎?海上仙山既以可望而不可及,那麼要再尋得非凡間飛禽之青鳥,又談何容易?困境上再添難處,恐只是無望而更顯無奈罷了。因此,所謂的一絲希望,不過是存在內心之中的一點渴求、想像而已。縱使「蓬山此去『無多路』」,不甚遙遠,但隔絕尚存,希望渺茫,青鳥能作的,也許就是真的只能是為主人翁試一試,看能不能飛到蓬山中,為他傳遞這一份相隔遙遠、探求不得的相思了吧。

  總地來看,全詩迴盪著執著不悔的真摯情感,將離別、阻絕所引起的悵惘、傷感,以高度的藝術手法來展現,展露出沉痛卻也深刻的藝術特質。義山之詩多屬清麗,寄情深微而意蘊幽隱,此〈無題〉一詩,堪稱義山詩作之典型。

 


[1] 劉學鍇,《李商隱詩歌研究》,安徽大學出版社,1998,頁4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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